来自 娱乐视点 2019-10-02 01:05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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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的人啊,同名專輯

2011年,這個距離下一次世界末日不遠的年份,彷彿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我們情不自禁相信搖滾樂是萬能的。

已值深夜,我內心的渴望猶如小號般昂揚著──我渴望能盡吐心聲。
深夜,小號的聲音顯得格外嘹亮,而我的心也像一支澎派的小號。
子夜,萬籟俱寂,迷茫的哀樂靡靡迴蕩,而我的內心也正是一首抑鬱之歌。
-為〈秦皇島〉改寫自尼采〈子夜之歌〉

當我把所有歌曲在播放器裡排好歌序填好信息點下播放的那一刻,我竟然害怕得立馬點下了暫停鍵。等了三年,我突然發現我好怕聽到新的什麽,又害怕聽不到新的什麽——或許就是所謂的超越,害怕超越,又害怕沒有超越——我想你懂的。
再次按下播放鍵,2012的前奏出來,我不停去確認我是否點錯了歌——怎麼說呢,這是一張太不五月天的五月天。從曲風到編曲整個好像都脫離了五月天的一貫風格,那些宏大得如史詩般的弦樂、如歌舞劇般的輕喜配樂抑或——我說不出太專業的詞,但認真聽過前幾張和這一張的人你一定懂我要說的。
可是聽完一遍,我又不得不說,它是一張全然只有五月天做的出來的五月天。那大段大段與旋律的情緒總是唱著反調的歌詞,那種全盤情緒鋪陳的概念感,那些哪怕只是一個歌曲順序哪怕只是一首歌曲長度都藏著心思都在訴說主題的細節,就連原本單獨聽來無感的情歌我都突然覺得被賦予了不一樣的意義。這些通通都是只有他們才做得到的啊。
面對這樣的作品,我想有好多話值得說呢,卻又驚覺陳信宏的歌詞五月天的音符裏面好像把什麽都寫了,就像他們說的,聽就好了。
真的,聽就好了,好的作品是應該自己去感受的,聽音樂是太自私的事情,說不清道不明。所以我說的話,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大可不必當真,不過是一些自私的感受罷了。

2011年,有一支萬能的樂隊以一張萬能的專輯將中國燒得遍野火紅,在所謂的搖滾圈裡,由樂評到樂迷上下一心,齊力為這隻驀地蹦出來的黑馬歡呼擁戴。不消多久,他們便在音樂風雲榜大手摘下「最佳搖滾專輯」、「最佳搖滾新人」、「最佳搖滾歌曲」三個獎項,讓一票搖滾客或是嫉妒或是羨慕的,都共同紅了眼眶。

(前文與主題無關,略)

比起明日版我更喜歡末日版,或許就是因為它的那股末世感。從頭到尾,一個小時,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那些音符和歌詞像是當頭的一個棒喝,像是爲了趕在末日之前急切地將世間的殘忍與遺憾一一地呈現在你的眼前,想要狠狠地敲醒你。
而比起藍三的青澀夢想、為愛的宏大世愛以及後青的人生悲喜,這張專輯的每一首歌都像是在你面前硬生生剝開這個世界的一切——包括你自己。它質問得你啞口無言,卻又像當頭的棒喝,非逼得你清醒地去面對,去省思在末日之前你走過的這些路經歷的這些事,然後又抓著你站在那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末日面前非逼著你去面對將來的自己。
這是一張坦誠的專輯,坦誠地面對大多數人違心的人生,面對社會裡令人沮喪的現實,也面對生活中常常被我們忽略掉的感恩。而這些直逼到心裡又從心裡映射到生活的東西,卻裹著一層與它本身並不相符的外衣。那些歡快的旋律,針刺般的文字,矛盾且和諧地依存著,成了五月天最擅長的一種敘事方式。
說實在的,這真是一張一點也不懂得討好市場的專輯——無論是那個過於擴大一點也不迎合如今這個小情小愛的社會的主題、那些豐盛到炸掉的編曲或者是那大段大段沒有重複的歌詞。但你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張成長了的專輯。那些說他們變了或者說他們沒有變的人,我只能說這是他們的成長歷練累積下該有的心態,難道你不覺得如果現在的他們寫出的還是藍三的話那這十幾年也差不多就是白活了嗎?

熱絡的派對氣氛飄洋過海,台灣二話不說便投身其中。一時之間,萬青如同一件祕寶出土那樣在江湖上風聲四起,引起台灣獨立圈騷動得迅速又劇烈。樂迷們爭相探問,並將歌曲四處散播,口耳流傳的話題總是離不開「萬青」、「大石碎胸口」、「秦皇島」、「石家庄」等等關鍵語句,就連平日唾棄潮流文化的文藝青年們也一起推波助瀾。在這個沒有天王巨星的年代,眾人彷彿終於等到了一顆光芒耀眼的超新星,足夠讓人託付身心。

回到住處,不知怎麼的,一進門我第一件想做的,竟是趕快再一次聽《萬能青年旅店》。其實這陣子已聽了好幾次,都是當生活中的背景音樂。雖然我不是rocker,也不懂什麼音樂,但可感知為什麼這專輯在這個嚴寒的冬季“惹火”了大陸搖滾樂界。因為每次聽都覺得主唱的聲音、主歌的旋律與編曲真的很好聽,而且是每首歌都想讓人一聽再聽,特別是那喚醒人們沉夢的小號。我的直覺是,這是一張才氣之作。

有人說陳信宏寫詞開始制式化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說法我是同意的。我想比起寫詞,早期所說的填詞其實更確切,它是在往一個瓶子裡面填沙子,再怎麼倒你也不能超出瓶子。陳信宏的制式就是詞曲咬合——詞是基於曲之上進行的創作,它不是漫無邊際的,它是有框架的。但瓶子裡面的沙倒得多還是少是什麽形狀卻是可以不同的。陳信宏厲害的地方就是他的詞是咬合著曲的,但同時又不是爲旋律做襯飾的,抽離了旋律又可以獨立存活獨立講述屬於它自己的故事與情感的。
說句實話這些歌詞確實沒有讓我驚豔,而話又說回來,除了當年的擁抱至今沒有一首歌的歌詞(不僅是陳信宏的)讓我覺得驚豔。但驚不驚豔又有什麽重要呢?文字需要的不是驚豔,而是經得起推敲,經得起你看上五遍十遍乃至百遍千遍。很多人覺得驚豔的詞卻常常是辭藻的華麗堆砌,因為它第一眼就能讓你覺得美得不行,但你沒法往更裏面去看。就像一個大奶妹站你面前看得你鼻血直流,可是你一不小心扯掉她的內衣,幹,墊的!我的意思是,文字要有內容,它應該是可以讓你溫故而知新的,經得起你不斷成長從而不斷挖掘的。
而陳信宏對於用框架講故事這件事確實已經爐火純青了,所以才有辦法做到快歌慢歌都能讓那麼多人流淚,他的歌詞是有生命力的,好像是你在回憶自己的故事一般,感同身受。
我從來不敢寫五月天的樂評,正是因為我總覺得陳信宏把要寫的全寫在歌詞裡了,而他沒寫的全是自私而無法分享的東西。正像這篇,我好像寫了好多,又覺得自己好像什麽也沒寫好。

萬能青年旅店,這支出身中國河北的年輕樂隊,他們的名號和樂聲真正以旋風之姿掃過千里黃土,襲捲在海峽此岸的我們了。

昨天下午第一次認認真真坐下來,跟著歌詞逐字逐句的聽,更是對這個來自河北省會石家庄的樂團著迷了!或許是那把〈秦皇島〉的小號,在冰冷的夜裡,暖不防的嘹亮了,我壓抑不住的它要高歌的氣力,只能任它在黑夜裡如岸邊的燈塔,大放光芒,梭巡大海陰晴不定的臉。

但是對於我這個哭點頗高的人來說,整張專輯我只哭了一次,就是《乾杯》。
我想那些叫著陳信宏變了五月天變了的人,結尾的那句正適合唱給你們聽呢。

 

昨天我回信向問疏表達得贈《城畫特刊》的感謝之意的同時,也略略分享聽《萬能青年旅店》的感想,其中提到「〈秦皇島〉、〈十萬嬉皮〉,這兩首都是寫主唱董亞千自己的生命故事」,但今晚我深深感覺到,其實這一張作品除了〈殺死那個石家庄人〉是樂團中負責填詞的貝斯手姬賡,速寫石家庄當地民眾生活裡,壓抑在平實中的不安與束縛以外,其他作品很可能都是圍繞著主唱董亞千漫長的搖滾音樂夢為主題所發展出來的。

「時間都停了 他們都回來了
懷念的人啊 等你的來到」

這個樂團比我們想像中年老很多,1996年成立的時候取了一個洋名叫The Nico,那還是Brit-pop統治地球的美好時光。團名典故與The Velvet Underground無關,必須追溯到另一支美國樂團Blind Melon。活躍在90年代的盲瓜遊走於另類和民謠搖滾,音樂裡有著濃濃的美國風情,那種颯爽的姿態有別於英倫人的陰鬱氣息,對青澀時期的萬青影響很深。Nico是已故主唱Shannon Hoon的女兒,也是Blind Melon的第三張專輯。

其中〈十萬嬉皮〉當然不用說,詞作中以“董二千”為主人翁,幽默自嘲的描訴著樂團主唱董亞千推開窗戶,拿著望遠鏡遙望未來,眼前竟是濃煙瀰漫,不知前方的路在哪裡,回頭也無家可歸,搖滾音樂夢在現實環境中進退兩難,對自我東飄西盪、徬徨迷惘的批判甚是刀刀見骨,坦率到令人不捨!而這竟是姬賡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期間董亞千27歲生日時,送給他作為生日禮物的歌。

五月天一直在成長,但從來沒有忘記過初衷。所以那些沉浸在過去不停懷念的人啊,他們在這裡,等著你們的來到。

The Nico的沒沒無名如同任何一支地方樂隊,跨出了石家庄以後,小小的知名度也就隨風消散。這段時間,團員琢磨音樂的地方幾乎都在錄音室,一直要到非常晚近,現場表演以及宣傳的重要性才逐漸被列入考量。在此之前,這支樂隊可以說是無人知曉,無人聞問。

                 〈十萬嬉皮〉

而所謂的錄音室,其實也就是團員自立自助的業餘建設:

  大夢一場的董二千先生
  推開窗戶,舉起望遠鏡
  眼底映出,一陣濃煙
  前已無通路,後不見歸途
  
  敵視現實,虛構遠方
  東張西望,一無所長
  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文不能測字,武不能防身
  
  喜歡養狗,不愛洗頭
  不事勞作,一無所獲
  厭惡爭執,不善言說
  終於淪為沉默的幫兇
  
  借酒澆愁,不太能喝
  蠱惑他人,麻醉內心
  澆上汽油,舒展眉頭
  縱火的青年,迫近的時間
  
  大夢一場的董二千先生
  推開窗戶,舉起望遠鏡
  眼底映出,一陣濃煙
  前已無通路,後不見歸途

    唱片的錄音棚就是排練室,更早以前它是董亞千家裡的老宅,
    悶在年代久遠的四層紅磚樓房裡,周圍住的多數是老人。樂隊
    在這一片早起早睡的潮水裡幹活,扯淡,吃喝拉撒,無論晝夜,
    不知大中華盛世將至……

再來聽聽專輯中最為樂迷喜愛的飆淚之作〈秦皇島〉吧!這首歌以河北省下轄的一個二級城市“秦皇島”命名,此地位在渤海灣上方,是中國北方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華北地區著名的避暑聖地北戴河就位於秦皇島港南方沿海區域。除了以海濱休閒度假聞名以外,北戴河還有相當多的療養院。在負責專輯文案的和小宇所寫的〈揪心的夢與漫長的歌-萬能青年旅店〉(2008)舊文中曾提到:

樂隊在這棟名為自宅實為旅店的房子裡或坐或臥,或睡或醒,和所有落拓於此的各式孤怪人種、男女老少、非正非邪兜在一起,儼然組成了嬉皮公社裡的一處風景。每個人是那樣與世無爭的度過自己的人生,偶而彈奏一把小琴,或者唱一首小調,和今天遇見的人兒沾上一點船過無痕的緣分,便是一段日子。

「《我愛搖滾樂》的主編朱晉輝對他們十分看好,一度擔當了準經紀人兼資助者的角色:幫他們尋求音樂上的發展機會,定期提供酒肉和零花錢。遺憾的是,朋友們的熱心也沒有扭轉董亞千心理上的失衡。他心高氣傲,認?自己的才華與環境有著足以令人絕望的落差。他在國外搖滾的錄音傑作面前自卑,但自卑過後又太想一日千里,其結果就是焦躁的中斷創作。最終,精神上的怪圈而不是物質上的困窘,使這個年輕人患上了抑鬱症。他瘋狂的練琴,但又經常把它們摔壞,樂隊基本陷入停滯。姬賡後來的回憶文章裏說,董當時像個雕塑一樣鬱鬱寡歡。

至於團員們,偶而群聚幾個人關在一間悶氣不通的房間裡,將之充當練歌自娛兩用的聲色場所,燃上幾支菸,爭論幾句音樂的看法。那燒得豔紅的菸頭拉出羸弱而纖細的白色線條,自顧自的飄昇,無視於震耳欲聾的聲波,更無視於外頭世界遙遠的喧囂。就像這間萬能旅店的主人董二千,唯一沒有鑰匙的人,像樂團團員,也像所有來了又去的旅人,或者過客。

此後大家的生活軌跡各不相同,樂隊經歷了一系列的變動。2000年姬賡去湖南上大學,張培東赴日本,董亞千則時不時的跑到秦皇島療養,?在當地與一幫樂手結識,練爵士吉他、養狗、調理身心。」

在這幢老宅這座城市,他們懵懂,揮霍,憑著大把大把的青春,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當時的樂團名為The Nico,成立於1996年,創始成員為主唱兼吉他手董亞千、貝斯手兼詞作者姬賡和鼓手張培東,當時三人都還是中學生。1999年,他們的單曲〈巢穴在望〉被收錄於《非常次序》(北京精典音像中心,1999)的搖滾合輯。但當時的吉他技藝已經超越石家庄當地樂手的董亞千卻在焦慮中生病了!

在夢想還萬能的歲月裡,他們過平平凡凡的日子,寫長長短短的歌,團員換過好幾輪,只有董亞千和姬賡維持著樂團的命脈。大夥各有各的處世之道,有人唸書考校,有人不學無術,富家子弟或者專職樂手云云都上了樂隊的族譜。日子在清醒的苦悶與夢想的麻醉裡消磨掉了,在摸爬滾打之中他們求取生存,同時設法讓生活和音樂彼此掛勾,不離不棄。

上文中提到秦皇島是董亞千治療身心的地方,應該也就是療養院群聚的北戴河區。這裡的濱海處有一個建於1990年的觀光燈塔“碧螺塔”,週邊的海岸架設著得以觀賞海景的棧橋。我推想此處是否為姬賡為〈秦皇島〉一作填詞的創作場景?

2006年,The Nico發行了《廢人們都在忙什麼》,〈不萬能的喜劇〉已經收錄其中,也是唯一流傳下來歌曲。這張自嘲意味濃厚的EP後來也為著品質不佳的理由被樂團給廢了。他們要作一張心目中真正的專輯。

  〈秦皇島〉

經歷多次重組與起落,董二千決心揮別過去,在2010年更改團名為萬能青年旅店,不久發表第一張同名專輯,一舉攻破眾人心防,被視為2011年華語搖滾扛鼎之作。

  站在能分割世界的橋
  還是看不清
  在那些時刻
  遮蔽我們? 黑暗的心
  究竟是什麼
  
  住在我心裏孤獨的
  孤獨的海怪
  痛苦之王
  開始厭倦 深海的光
  停滯的海浪
  
  站在能看到燈火的橋
  還是看不清
  在那些夜晚
  照亮我們 黑暗的心
  究竟是什麼
  
  於是他默默追逐著
  橫渡海峽,年輕的人
  看著他們,為了彼岸
  驕傲地,滅亡

從〈不萬能的喜劇〉算起,樂隊前前後後熬了四年,這並不是特別長的製作期,但也說不上順利。時間拉長的原因之一是他們動作慢條斯理兼又要求苛刻,任何細節除非自己滿意不能拿出來見人。這一方面是個性使然,一方面要歸因於那些偉大的樂團。他們留下一面一面巍峨的高牆,讓萬青既想超越又難以超越,結果便是一番拖磨和等待。

〈秦皇島〉是一首由董亞千演唱、姬賡填詞,長達8分鐘的作品,使用的樂器包括電吉他及效果器(董亞千)、爵士鼓(小耕)、貝斯(姬賡)、小號(史立)、風鈴(?)。全作從前奏、唱詞、間奏到尾聲的旋律,其中所鋪陳的層次與營造出的氛圍,高度的呼應著歌詞意境,精準的掌控了聆聽者的情緒張力。下面先說說我體會到的歌詞意涵,再來聽聽器樂編曲如何搭配。

萬青選擇拋下世界拋下人們,在有限的資源貧乏的經驗裡閉關修練,直到心滿意足:

歌詞結構分成相互對照的兩組,藉著橋、海洋、燈火幾個要素點出主人翁所在的現實空間,並也象徵著內心抽象的思維。從現實空間看,地點是在北戴河海岸邊的棧橋,主人翁站在橋上,在他眼裡,這是一座能如利刃般分割世界的橋,也是一座能看見溫暖燈火的橋,而那是什麼樣的燈火呢?世界又是如何被分割的呢?我想,那是接引渤海灣海面上點點船隻的碧螺塔燈火,是燈塔四週酒吧公園內飲酒作樂、引吭高歌的喜悅燈火;我想,那是主人翁內在孤獨痛苦的心靈黑洞與外在陽光明媚、世人歡遊的海岸景致的斷裂。

    必須承認首張唱片是土法煉鋼,各種自學試驗,
    呼哧呼哧的吹風點火,完全沒有大躍進的豪爽
    速度,反倒前後拖了快兩年。修改打磨,福禍
    焉知。……
  
    設備東拼西湊,製作也七嘴八舌,反正各種借、
    騙、著急和糊塗,舊交新朋全部派上了用場。
    萬能青年旅店,名字叫的清楚響亮,自己沒開
    張的時候先輪番被大家招待,欠下的人情堆到
    天邊。……

橋是連接兩岸的通道,在這首歌中也象徵著主人翁站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現下。他無法明白此刻究竟是什麼障蔽了自己冥闇的心?縱使人生岸上有指引方向的燈塔殷殷為盼,卻還是找不到能夠照耀自己如盲之心的光源?原本腦內那一片遼闊無際的大海,是靈魂之魚自游自在的家,但此刻魚兒被憂鬱的蛆腐食成孤獨、痛苦的怪物,開始從風寧光謐的心海中大出離,宛如史前魚怪隱匿在萬丈無明的礁岩深處。

《萬能青年旅店》聽起來如同任何一張錄製成熟的唱片,如果不是歌詞本裡的短文,也許我們都要以為這張專輯背後挾有優渥的資金、優秀的團隊。儘管製作的過程跌跌撞撞,成果卻是亮眼的,聽不見一點粗製濫造的疙瘩,可以說,萬青對於音樂的執拗與理想都一五一十反映在嚴格的品管上面了。

最後一段「於是他默默追逐著,橫渡海峽,年輕的人,看著他們,為了彼岸,驕傲地,滅亡」,是此作如謎的高潮。“他”是誰?是那個痛苦之王的海怪嗎?是獰笑的死神嗎?還是睜著慈悲之眼的燈塔呢?究竟是誰在追逐為了到達海峽彼岸而驕傲地滅頂的年輕人呢?那個彼岸是什麼?是青春無敵的夢想嗎?是高不可攀的成功之堡嗎?是為了奮力追夢而在現實無情的大海中、在心靈自由無垠的大海中溺斃,卻得披掛嘉獎的勇氣勳章嗎?為夢想而光榮滅亡的雄心傲骨,在最後董亞千向上盤旋高昂的歌聲中以及史立嘹亮如初陽的小號樂聲中展露無遺。

萬青走過漫無目標的草創時期,十多年行行止止的摸索,交出一張九首歌的同名唱片。殘酷的現實說明,並非每個樂團嘔心瀝血的作品都將成為經典,但《萬能青年旅店》是,而且屬於石破天驚的那一類。

小號應該是這首歌烙印人心最深的部份吧!主要分別落前奏中1’10”至1’43”以及第三段間奏後、第四段唱詞前的4’54”至5’28”兩處。從網路上看到很多大陸樂迷都被這兩段小號的樂音給撼動到眼淚狂瀉。在我聽來,這兩段旋律相同的小號有著兩層喻意,其一是照亮港灣裡迷航船隻的燈塔之光,其一是?夢想烈士所吹響的光榮號角。這兩個意象都由從小號樂音出現前的編曲凸顯出來。

這張專輯是世人正要認識萬青的開端。作為初出茅廬的作品,它累積了萬青有生以來的情感與心力,所有天賦才氣所給的、後天修練所得的都在這裡結晶了,化成旋律和詞句,貫串曾經有過的浮生與沉夢。

前奏一開場是運用電吉他與效果器變化出帶點迷幻金屬味的聲響,彷彿迎面而來的是靜黑冰冷的海面,其間點綴叮叮清脆的風鈴聲與電吉他聲,似乎模擬著海面上的漁光閃爍,爾後效果器繼續製造出猶如機器運轉的滴滴聲與嗡嗡聲,像是燈塔上的探照燈轉動的聲音,霎那間,表情高昂抖擻的小號轟然從天作響,像是深遠的探照燈一下子照亮溫暖了整個的海面,頓時間低迷的人心為之沸騰。

青春依舊是萬能的,儘管傻鳥不再青春了。

這樣的一個層次鋪排,可說為整首歌破了題。怎麼說呢?如同上面我對詞作的理解,內容場景設定的地點在北戴河碧螺塔周邊的棧橋,小號所象徵的光明,其所照亮既是主人翁孤立於橋上一眼望去的渤海灣,也是他黑暗淒苦的心海,同時在前奏行進間,率先提點出最後一段歌詞中「驕傲的滅亡」的意象,所以我認為第一段小號有破題之意。

 

當第一段小號尾端,董亞千柔淨悠緩的嗓音接上那道光亮,在靦腆鬆軟的鼓點烘托下,幻化成橋上一影冷風輕拂的孤獨,內觀著身體裡那隻厭倦心海之光與死寂的怪物,牠是黑暗國度中的痛苦之王。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經過第一、二段唱詞、兩段間奏到第三段唱詞後,接在董亞千「照亮我們,黑暗的心,究竟是什麼啊~~~」歌聲後的,是一段只有電吉他以單音彈撥的旋律,如此的低調宛如黎明破曉前空氣中微寒的靜謐,為得是對比後面即將緊接而來萬丈紫光的晨曦號角。此處第二段小號的出現,預告著最後一段歌詞的意象,也就是為到達夢想彼岸,在無情大海中載浮載沉終而滅亡的青年們,獻祭一份代表榮耀的致敬禮。

在這裡可以聽見多少我們渴求的東西?扣掉Intro〈狗屎館〉和〈洋鳥消夏錄〉,專輯中其實只有七首歌具備完整長度。即便發行了首張專輯,萬青似乎仍顯得捉襟見肘。

在此,令人感動振奮的不僅僅是小號,還有從5’27”開始,伴隨著董亞千唱出最後一段歌詞的爵士鼓,那滾動有力的鼓聲,彷彿是奔騰的浪花不斷的朝靈魂的堤防撞擊過來,混合著董亞千高聲引吭,不斷向上盤旋著那句「驕傲的,驕傲的滅亡」,最終衝破了每一個身體裡住著海怪的人,內心那塊焦黑死硬的痛。尾奏中最後一朵浪花是從6’48”開始,以電吉他為主奏的龐然交響,我也相當喜歡這段音樂。最後再以效果器幻化出所有擾動不止的情緒,在冷凝的空氣中嘎然而止。

從18歲到29歲,董二千花了無數時間練琴,再花無數時間寫歌。現今檯面上的九首歌篩選自他過去一千首創作,是他心目中最好的作品。也許上千首創作的說法聽來過於誇大,但長短不拘加總起來有數百首應不過份。《萬能青年旅店》所呈現的質量特別好,選曲方面的濃縮程度佔了很大的因素。

從靜冷到明亮,從明亮到低迷,從低迷到昂揚,從昂揚再攀升到擊破,從擊破緩降到綿延,終歸於空無。整首歌的情緒張力強烈,起承轉合之間總是峰迴路轉,緊扣人心!這也是?什麼我忍不住如此費時的把聆聽的感受,一字一句敲打出來。

樂隊在〈洋鳥消夏錄〉裡邀來兩個西方友人助陣,使用搖滾樂團中相對少見的Dobro以及12弦吉他編寫這首串場歌曲。Dobro由於構造特殊,配合滑管使用,發出來的音色極具異國風味;而12弦吉他更有演出華麗和絃無窮潛力。可惜〈洋鳥消夏錄〉只是蜻蜓點水一般在幾十秒內輕輕帶過,擺在激昂的〈大石碎胸口〉後面,旨在給大家消消暑氣,終究沒有發展成更有份量的曲子。

除了〈秦皇島〉與〈十萬嬉皮〉可以直接看出是以樂團主唱董亞千的音樂創作之路的困境為題材外,其實我之所以會覺得這張專輯的詞作,幾乎是圍繞著同樣的題材,是有跡可循的。

相較之下,〈狗屎館〉稱得上是專輯的敗筆,姿色平庸,無能擔負intro的重任,甚至無法給人留下什麼第一印象。破破的吉他刷完,不禁教人以為這又是廣大中國裡的一支平庸樂隊。

在詩意如謎的〈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中,「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或許談得是一顆猶如來自山川湖海的飛鳥游魚的自由心靈,現在卻被受困在日夜痛苦的輪轉、柴米油鹽醬醋茶以及感情的挫敗之間;「用無限適用于未來的方法,熱愛聚合又離散的鳥群」,或許是感嘆如何面對樂團夥伴來來去去的無奈。

萬青真正的樣子,要從〈不萬能的喜劇〉開始看起。它是這趟旅程的起點,也是萬青最初的立足之地。

在〈大石碎胸口〉中,「漁王還想繼續做漁王,可海港已經不知去向,此刻他醉倒,在洗浴中心,沒有潮汐的夢中,胸口已暮色蒼茫」,或許講得是雖然還想站在舞臺上唱歌,但支撐搖滾音樂夢的樂團已經解散,夢已死去,心已茫然。「肥胖的城市,遞給他一個傳統的方法,來克制恐慌,賣掉武器,風暴和喉嚨,換取飲食,背叛能讓你獲得自由」,或許隱喻著面對不知人生的船要開往何方的恐懼,這空間擁擠、謀生困難的城市,迫使他必需賣掉樂器、離開音樂夢幻滅的風暴並放棄唱歌,來免去三餐不濟的窘境,可悲的是,沒想到背叛自己的夢想,竟是使人獲得活下去的自由。「肥胖的城市,驅趕著所有拒絕沉沒的人,那首瘋狂的歌又響起」,講得是縱使夢想破滅,但胸口卻有著反抗沉淪的吶喊聲,內心深處想唱歌的慾望又再度引爆。這裡的“沉沒”的意象,正與〈秦皇島〉中的“滅亡”呼應。

〈不萬能的喜劇〉流淌著一種溫暖,是因為那把溫溫吞吞的大提琴,以及一旁玩耍的長笛。很多時候,在那些狂飆的吉他與小號裡,還有那些黑暗深沉的歌詞中,除了董二千敦厚無邪的嗓音,我總覺得大提琴是這張唱片裡唯一令人安心的東西。

至於〈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一作,應該整曲都隱喻著住在北戴河療養院中的董亞千。從第一段歌詞就顯而易見,「那些智力超常的人啊,認為已經熟悉了雲和閃電的脾氣就不再迷惑,就不必瞭解自己,世界和他人,每天只管被微風吹拂,與猛虎談情」,講得是得到人群恐懼症的董亞千,每天躲在自己的世界中吹著海風發呆,所謂「猛虎」,應該指得是Gibson出品的Dusk Tiger電吉他,「與猛虎談情」是形容董亞千在生病期間,總是狂彈電吉他。這在和小宇的文章也提到過。「他們從來不需要樓梯,只有窗口,把一切交付於夢境和優美的浪潮,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青春、自由似乎理所應得,面向渙散的未來,只唱情歌,看不到坦克」,形容著住在療養院中的人,無法走出去面對現實世界,只願意每天面對著窗口,看著渤海灣裡美麗的浪花,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唱著歌,未來的前景色長什麼模樣,腦袋一片模糊。

於是,那段重複又重複的大提琴前奏終於成為一段牽縈迴旋的鄉愁,讓人在沒有音樂陪伴的時候懷念,也懷念那寥寥幾句歌詞:

叨叨絮絮筆記這些聽《萬能青年旅店》的想法,似乎過於冗長。不過我真的很慶幸與這張作品相遇,藉著這些歌走入一個音樂青年孤獨的內心世界,與之握手。有人用「十年磨一劍」來形容這個樂團所走的崎嶇與歷經的修煉,此語彷彿讚美著那份堅持與毅力,但於我來說,那是錦上添花的廢言。如果可以,誰願意去承擔那樣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呢?誰願意將自己的靈魂囚禁在行星上的酒館呢?但或許也正是他們如此真誠坦率的面對生命中的苦難,用音樂、用歌聲把的迷失的自我再找回來,那份勇敢的力量正以病毒似的感染著許許多多過去、現在或未來陷在迷惘的人們吧!

    哎,愉快的人啊
    和你們一樣
    我只是被誘捕的傻鳥
    不停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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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早熟的文字如此接近陰鬱,在太陽底下,始終有曬不散的煙霧。

所有萬青的歌曲中,〈不萬能的喜劇〉最早被填上歌詞,是姬賡最初寫下的文字。就像保留一份信物,我一字一字反覆閱讀這首簡短的歌詞,並且哼唱,期待會有個必要的時刻,可以自然的脫口而出。彷彿只要知曉這些密語,就可以向萬青或者萬青的樂迷證明一種只屬於彼此的關連,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萬青找來的幾位客席樂手都有頗重的戲份,常常與董亞千的吉他或者史力的小號平起平坐。在〈不萬能的喜劇〉裡,張楠將大提琴拉得悲傷而內斂,雖然只是友情跨刀,但他無可取代的表現卻足以招惹任何妒忌。我常常想像,如果沒有那低吟厚道的琴聲,這首歌會有多少鬱結在胸中的心事無法被聽見?那個風霜沉澱的小丑,是否會輕浮成一個不知沉默的小子?

這把琴的加入如同主唱的伙伴。原本董二千的聲音質地就是柔軟、細緻,在小號和電吉他等強勢聲音的夾擊之下,容易顯得勢單力薄。如今有大提琴適時穩住樂隊的脾性,提供vocal一個倚靠,在匍匐與跳躍之間,專輯便有一個平穩的基線。

〈不萬能的喜劇〉主要賣點在於後半段的大篇幅演奏。儘管董亞千的歌喉是如此溫柔,讓人捨不得離開,但他就像是打打遊擊那樣虛晃一招便不見蹤影了。然後,vocal被完全拋開,隊上樂手一個接一個輪番上陣,毫不害臊的把它做成了一支演奏曲目。旋律段段曲折,情緒層層翻迭,十二分過癮。

這種安排讓〈不萬能的喜劇〉猶如是一場羊頭狗肉的騙局。唯一令人安慰的,大抵就是這段長篇好得離奇,令人又惱怒又驚喜,被擺了一道卻不知從何抱怨。

這是萬青的第一首正式歌曲,而光聽這一首歌,約莫再也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是一支循規蹈矩的樂隊了。

 

〈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在情緒上平緩很多,旋律也平緩很多。雖然音樂部分的表現並沒有值得著眼的地方,但正好給我們一個機會把心思放在歌詞上。

    溜出時代銀行的後門
    撕開夜幕和喑啞的平原
    越過淡季 森林和電
    牽引我們黑暗的心

    在願望的最後一個季節
    解散清晨還有黃昏
    在願望的最後一個季節
    記起我曾身藏利刃

    是誰來自山川湖海
    卻囿於晝夜 廚房與愛

    來到自我意識的邊疆
    看到父親坐在雲端抽煙
    他說孩子去和昨天和解吧
    就像我們從前那樣

    用無限適用於未來的方法
    置換體內的星辰河流
    用無限適用於未來的方法
    熱愛聚合又離散的鳥群

    是誰來自山川湖海
    卻囿於晝夜 廚房與愛

    就在一瞬間 就在一瞬間

    握緊我矛盾密佈的手

這首詞,像一件遺落在久遠過去的古物,突然從這個人們已經遺忘詩歌原本相契的年代悠悠出土,教人如夢初醒。它有著淺白的神祕,用普通話無限接近著謎語,與謎底一紙相隔。

我們穿過淡季、森林、和電,穿過願望的最後一個季節,找尋無限適用於未來的方法,推敲姬賡的語意。我們無法斷言完全明瞭了什麼,真相跟著鳥群聚合又離散,像一個時隱時現的天空;我們無法將它全然丟棄,因為那解散的清晨,坐在雲端上抽菸的父親,以及體內的星辰河流,都像雲霧蒸騰間浮現的虹影,有著斑斕的靈光,探入黑暗之中將我們的心一句一句牽引。

姬賡在樂團中的位置是貝斯手,同時負責填詞。〈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是一副姣好的胴體,由姬賡覆上輕薄的白話,透露出最美麗的輪廓,保留了最美麗的距離。這些都密佈著矛盾和衝突,一切在頓解的歡快與費解的沉悶之間擺盪。然而,山川湖海提供了幻想的起點,晝夜、廚房、和愛貼近了現實的終點,僅僅為此,我們便有足夠的理由張開手臂,與姬賡和解。

和刻板印象中的表演者不同,姬賡外型十分保守,就像貝斯沉穩低調的音色一樣。白白淨淨,看上去便曉得唸過書,帶一副圓框眼鏡,散發的氣息彷彿都摻著墨水味。家裡除了琴,只是書,有一份在河北師大教英文的職業,人和文字和音樂在起居之中混在一塊,沒有其他團員比姬賡更適合填詞。

如同所有決心玩團的人一樣,董二千與姬賡對搖滾樂都抱持著一種堅定的信仰,以及一套自我的解讀。這些原則或而成為樂團的目標,或而成為處事的態度,總是深深扎根在他們的思想之中,指引他們的生活,和音樂。

姬賡曾說搖滾樂跟流行音樂是不一樣的:

    它不是服務業,不能讓你在勞累一天後放鬆筋
    骨,按摩疲憊的精神。搖滾樂是直指內心的,
    它是要「扎你一刀」,讓你面對自己的問題,
    搞搖滾絕對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兒,欣賞搖滾也
    不是。

關於這一點,姬賡很確切的在自己的詞作上進行了實踐。〈大石碎胸口〉就是這樣一首扎人的歌:

    漁王還想 繼續做漁王
    而海港已經 不知去向
    此刻他醉倒 在洗浴中心
    沒有潮汐的夢
    胸口已暮色蒼茫

    肥胖的城市 遞給他一個
    傳統的方法 來克制恐慌
    賣掉武器 風暴和喉嚨
    換取飲食
    背叛能讓你獲得自由

    停電之後 暫時擺脫了
    堅硬的時刻 倒轉的河
    肥胖的城市
    驅趕著所有 拒絕沉沒的人
    那首瘋狂的歌又響起

    電燈熄滅 物換星移 泥牛入海
    黑暗好像 一顆巨石 按在胸口
    獨腳大盜 百萬富翁 摸爬滾打
    黑暗好像 一顆巨石 按在胸口

這張專輯的音樂沒有多少負面情緒,最深邃最沉重的東西無非是從那些醒世的字句延伸出來。歌詞一方面把萬青推向成功的高處,一方面又把聽眾的心神拉向無明的深淵。音樂與歌詞的拉鋸,或者相融,產生了苦甜雜陳的滋味。萬青很大一部份的魅力便在於這樣無能抗拒無能抵擋的文字風景,舉目所及,灰濛者多,宜人者少,但錯過便是一種遺憾。

如果排除歌詞,〈大石碎胸口〉實際上非常從俗,和大眾沒有什麼距離。它有鮮明的貝斯基底,輕快而熟悉的節奏,旋律好聽,編曲軟硬適中,非常適合作為征服新樂迷的前鋒軍。只是,面對這些灰暗的文字,為何萬青卻把歌曲編得光亮輕快,像是面對一個積極進取的人生?隨著小號級級上升,答案卻是泥牛入海……

萬青有三樣東西不能不提,董二千的vocal、姬賡的詞、史力的小號。這三件利器將他們從無數樂團中鶴立出來,大幅拉開與其他樂隊的差距,尤其小號不是搖滾樂的傳統編制,比鍵盤還要少見,為萬青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史力從小學習小號,荒廢一段時日之後為了萬青重操舊業,表現還算靈活機敏,〈大石碎胸口〉正是他憑著華麗指法一戰成名的地方。

這首歌編曲完整,器樂流暢好聽,但很多人最後都只記得小號,就因為結尾那段勢不可擋的solo。隨著歌曲接近尾聲,氣氛越炒越熱,一陣繁弦急管之中,天花亂墜的音符迎頭砸下,電燈熄滅,物換星移,腦袋如此這般被洗了一個徹底,完全忘記先前吉他貝斯鼓和琴的究竟給過什麼演出。

對慣聽搖滾樂的人來說,這首歌所造成的人生轉折在於對吉他忠誠的動搖。人們近乎迷戀般的開始翻找任何一支擁有小號手的樂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所謂的吉他搖滾聽起來彷彿都索然無味。

 

專輯裡共有三首長篇,〈大石碎胸口〉七分鐘,〈秦皇島〉八分鐘,〈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九分鐘。做這麼長的歌曲在我看來是給團員們爭取福利,畢竟這不是一支純演奏樂隊,〈不萬能的喜劇〉那種暗藏鬼胎的伎倆只能耍一次。詞得寫,歌也得唱,為了讓大家盡興,解套的辦法便是把歌寫長、把器樂加重,讓每支樂器的表演欲都能夠充分舒展。

〈秦皇島〉。萬青為數不多的歌曲中,八分鐘的〈秦皇島〉最是廣為流傳。一者是為了董二千那把溫柔款款的嗓子在這裡有了最好的展現,二者是為了它貌似「情歌」的詞曲。

許多不聽搖滾樂的人對於搖滾樂的印象往往不脫於咆哮的吉他音牆,或者聲嘶力竭的叫吼。正面一些的講法是粗獷、陽剛,說白了就是又吵又沒半點美感。某個程度上這一點難以辯駁,不過,對於任何一個浸淫搖滾樂多年的人,舉幾個反例是很容易的。比如Travis、Sigur Rós、 Muse或者Kent幾個樂團,主唱都不會輸給流行歌手,甚至於Nightwish的Tarja Turunen,就更加超出了靡靡之音的層次。

今天我們又遇見另一個異類了。

今天,萬青用策馬奔騰而揚起的漫天器樂將我們覆蓋;我們聽見董二千,聽他用無比平和的聲音,遺世獨立一般唱最真摯的曲調、走最徘徊的步伐,無視身外的喧囂和激動的浪潮,將自己遠遠拋離。

這樣沉靜的詮釋無比貼合了黑暗的歌詞。當我們細讀,我們終於發現〈大石碎胸口〉的陰霾從未稀釋,反而越顯黯淡。深藏在董二千心中那個分割的世界,孤獨與痛苦,那些厭倦、停滯、驕傲、滅亡都被姬賡一一寫下。

董二千個子削瘦,頭髮披肩,細長的眼睛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抑鬱。他的生活脫離不了音樂,問題也脫離不了音樂。那些雲端上的偉大樂團像是嚴師一樣催促他埋頭苦練,琴藝和自信快速成長,不久便和石家庄的當地樂手拉開差距。但在另一方面,資源的限制讓他無法企及心中的音樂理型,失望之餘,高度的自負逐漸在董二千心裡衍生了高度的自卑。

再加上,早年輟學、習慣自由的董二千比其他人更難以適應現實環境,背後緊追而來的成年社會加重了他在生活上和心理上的扭曲。他時常將自己關起來瘋狂練琴,然後又瘋狂摔琴。他奮力拔足狂奔,卻把自己逼向孤獨的邊境。

那些曾經橫亙在眼前的想望與絕望,依附與流離,都不斷讓董二千深陷暴躁和憂鬱的輪迴。他陷得越深,不曾改變的世界就越顯得無情。團員們接連遠去,一直到姬賡負笈外地,董二千再也無力創作,身心漂泊。最後是在秦皇島,董二千才遇見了令他寧靜的人和事,也才有了流連和休息的地方。

聽董二千唱〈秦皇島〉,他的聲音如同一雙手掌撫過我們的耳朵,上面佈滿驕傲與卑微交織的繭,佈滿音樂與生活在他身上曾經有過的崩塌與重生。

聽董二千面對黑夜的渤海,站在分割世界的橋,眼淚流在他的臉上,刀子割在我們心上。所有無力抵抗的悲傷都藏在他無力抵抗的溫柔裡,連帶著,那宏亮的小號聲色、磅礡的銅鈸,都像一個不願放開的擁抱將人深深淹沒。

歌曲最後的吉他刷弦,或許就是埋藏在董二千內心中的無限熱情。因為音樂而生的情感,終究也必須以音樂的方式揮發於世。

理想是一場漫長的白日夢,現實卻是一個揪心的玩笑,架構在萬能青春上的長夢終究隨著青春的消逝而驚醒,步入真實的篇章。

 

《萬能青年旅店》有兩首歌詞書寫董二千,一首〈秦皇島〉,一首〈十萬嬉皮〉。姬賡和董二千是小學同學,長大後同甘共苦過一段歲月,對董二千的熟悉讓他敢於寫、並且能夠寫出這些歌詞。

〈十萬嬉皮〉本身旋律不錯,編曲溫和,平易近人,簡單,好記,任何人聽過一遍就能跟著唱。夾在兩首大規模的歌曲中間,〈十萬嬉皮〉的角色應該屬於緩和心情的小品。不過,姬賡一手機心別具的文字卻給了這首歌更多價值,在這張嚴肅的專輯裡特別顯得乖趣橫生,錯過可惜。

姬賡為了董二千的生日特別填了這首詞。打從第一句指名道姓開始,用百來字的篇幅把董二千由頭到腳數落一遍。關於生理上的習慣、心理上的習性,姬賡補聲捉影、描人寫事,沒有保留多少餘地和內情。跟專輯其他詞作相比,這些拳拳到肉的文字讀起來格外有一種舒坦和痛快。

當然,董二千見到好友拿自己開刀寫了這樣一篇文如其人的作品,心裡肯定不是滋味。尤其相交多年,深刻的瞭解更讓內容無一不是寫在董二千的痛處,一首歌唱下來,臉皮直像是刮痧過一樣滾燙又刺痛。

姬賡當初創作〈十萬嬉皮〉的心情我們難以揣測,可能是想給老朋友當頭棒喝,或者只是興之所至。然而董二千身為主唱兼吉他手,原本該是樂團中最拉風的人物,這首歌卻可能讓他沒出到風頭先成了豬頭。由於董二千敏感的心思超於尋常,容易把這些坦白不諱的評論無限看重,耿耿在心,既使能夠釋懷,也要花上不少的功夫和時間。為了〈十萬嬉皮〉,哥兒倆一度鬧成了冷戰耍起了彆扭,就不曉得姬賡當初是否也預想了到這樣的發展。

然而這首歌終究還是呈現在世人面前。如今董二千不但可以當著千萬歌迷扯開喉嚨高唱,甚至錄成了唱片。歲月在成長之中昇華,沒有消散,新時代嬉皮身上留著舊日的胎記,尷尬一旦過去,便成為一種風姿。

專輯跑過了大半,當初那些在常規之外的音樂編排沒再出現過,也許〈不萬能的喜劇〉真的只是一齣偶而為之的演出,帶點不按牌理的荒唐,給大家上了軌道下不了台的人生一個點綴式的脫序。只是,我們終究懷著疑惑懷著希望來到了尾聲,倒數第二首歌,故事到此拐了一個彎,音樂和情緒出現始料未及的跳脫,所有的期待像是有了實現的預感。

清脆的曼陀林聲線勾勒出別開生面的場景,驀的所有聲音聽起來都帶著甜味,一切慵懶了起來,鼓和小號都是。一個轉眼,萬青彷彿也講究起爵士樂的情調了。

儘管銜接得有些唐突,不過這次是真的,萬青的確端出了一盤新菜色,和先前歌曲有顯著的區別,也和〈不萬能的喜劇〉有所區別。在前四分鐘裡他們確實做完了一首歌,老老實實的,不再是唱個兩句就搪塞交差,只顧自己尋歡作樂。這一次萬青沉住氣,先是交好功課,再一口氣要了五分鐘的派對時光,讓人沒理由挑剔。

〈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本質上延續了〈不萬能的喜劇〉,手段變得更加世故圓滑,大半篇幅的器樂被安排在歌曲後段,而且以吉他為主角,是吉他手全面反撲的戰場。九分鐘裡團員們像是脫離了極權統治一樣大肆狂歡,混著爵士和藍調、老前衛老迷幻,一路搖搖滾滾直到大氣與真空的交界。效果器不斷翻轉變化,即興的段子即去即來,風景層層推演,一境翻過之後又是一境,最後迷迷離離恍恍惚惚,甚至晃進了噪音的疆域。所有這些,無不透露出萬青骨子裡想要成就一支後搖滾樂隊的欲望。

這裡,我們再一次強烈感受到萬青的器樂擁有獨當一面的大將風範,無須以任何依附的形式存在。董二千的位置因此顯得有些尷尬,聲樂和器樂一樣精彩卻又難以並行,身為主唱,開口或閉口都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貪心的樂迷想聽董二千唱歌,又想聽樂隊演奏,心猿意馬,無法兼得。似乎只能藉由這首歌裡的折衷作法,一人一半,各盡其份,才不會對任何一方有所辜負。

酒館裡從頭至尾漫著一股藥味,慵疏懶散,醉眼朦朧。歌詞和編曲意境相通,藉著變幻生滅的吉他聲線,萬青在猛虎眼光下描摹了醉生夢死的心靈波長,描摹了那些繾綣在慣性和情歌裡的人們:

    那些智力超常的人啊
    認為已經
    熟悉了雲和閃電的脾氣
    就不再迷惑
    就不必瞭解自己
    世界和他人
    每天只管
    被微風吹拂 與猛虎談情

    他們從來 不需要樓梯
    只有窗口
    把一切交付於夢境
    和優美的浪潮
    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
    青春 自由似乎理所應得
    面向渙散的未來
    只唱情歌 看不到坦克

    在科學和啤酒都不能
    安撫的夜晚
    他們丟失了四季
    惶惑之行開始
    在這顆行星所有的酒館
    都無法聽到遠方的呼喊
    野心勃勃的燈火
    瞬間吞沒黑暗的臉龐

那些繾綣在風雅和酒精裡的人們,背對坦克的砲管,面向渙散的未來,安逸生活。

萬青們卯足了力氣,像嗑藥一樣,在九分鐘裡帶領樂迷跟著館內的酒友一路搖頭晃腦,忘了前世今生。然而在象徵高潮的噪音之後,一切急轉直下,情緒很快跳回到高斯分佈的期望值,不高不低,不冷不熱。

為了能夠順利的銜接、替最後的壓軸歌曲緩場,這個結尾的收束非常必要。

一時間似乎路轉峰迴,像是長夢初醒,然而睜開眼皮,風景灰飛煙滅,大廈林立,準備崩塌……

 

聽曼陀林讀詩的時候,只覺得錚錚鏦鏦,彷彿醞釀著什麼,但無法確知。直到口琴吹響它日復一日的滄桑,人們才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天,隨即又擔憂的低下頭和大琴對談。在刻意壓低的音量中,彷彿交換著山雨欲來的信息,有什麼在黑暗中蠢動。而天色就是這樣暗下來的……

這就是〈殺死那個石家庄人〉花費一半篇幅所建構的寧謐景觀。如同一個作息規律的上班族,黑暗藏在雲層深處,三十年平靜的日子,大半生無波無瀾。

這首歌的情緒曲線呈現出一次完整而且大幅的漲落,包括董二千對於聲音的掌握以及編曲上的鋪陳,都比得上後搖滾的細緻與耐心。隨著小號加入,吉他音牆增厚,歌曲便由一萬匹脫韁的馬拉至高峰。所有這些安排,都配合著姬賡的三段歌詞,由淡薄到激昂,象徵由平靜到潰滅。

石家庄,萬能青年旅店扎根成長的城市。上一次我們大量接觸這個名字的時候,應該要追溯到震驚國際的三鹿奶粉事件。

我們對石家庄應該有怎樣的想像?也許是一片廣闊的平野,也許是稀疏的房舍、寂寥的人煙,風一捲,便有廉幕一樣的黃沙以及奔走的石礪。然而不是的,那些都太原始和遙遠,石家庄沒有那樣野生。

在這個盛世中國的二線城市裡,有壓抑的農貿市集、瘋狂的人民商場,有靳如超,還有大片工業區冒著黑煙和白煙,就像歌詞本裡的黑白照片。這是石家庄青年懷抱青春與夢想縱身一躍的地方,油管、煙囪、混沌。

〈殺死那個石家庄人〉是這張專輯裡最引起爭議也最無爭議的歌曲。除了好的編曲,一般公認它的成功來自於撼人的歌詞。姬賡用三段文字分別書寫父親、母親、孩子,一個常見的中產家庭生活;黑暗躲藏其中,悲劇滋生其上。

一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歌和人都不再安寧。

〈殺死那個石家庄人〉唱垮了無數樂迷和樂評心中的高牆,引發人們的激情與震動,對於萬青傑出的表現,此後很少出現過質疑。而那句語焉不詳的經典歌詞,彷若唱出了每個人心中曾經有過的意外和絕望,無論是生活的沉沒或者理想的破滅,這句話都提供了一個巨大的投射螢幕,而且切中要害。

於是,幾乎所有人都把〈殺死那個石家庄人〉定為萬青最重要的作品,萬青音樂的價值也被提升到了樂隊沒有想像過的高度。在這首歌之前,你可以說萬青是優秀的,在這首歌之後,他們重要,而且不可取代。

音樂之於萬青,就是生活,別無多有。我們在這張唱片裡可以找到萬青式的石家庄,然而石家庄究竟提供了人群怎樣的光明與黑暗?細讀歌詞,姬賡的文字散落在玉碎和瓦全之間,寫的是石家庄的生活,攤在陽光下,大片影子卻延伸整個中國。

儘管我們最後仍然不清楚崩塌的大廈所指為何,但這不影響什麼。一件作品的意義一半來自作者,一半來自群眾。無論姬賡寫的是不是十年前那座在凌晨睡夢中被炸毀的員工宿舍,無論我們的認知是否一致,或者這句歌詞只是意象的運用,都沒有關係。眾人的大廈也許面貌有所不同,崩塌時的聲響與絕望卻彼此相通。

 

封面圖案是一個人跳水時的剪影,姿勢預備俯衝向下,暗指了萬青對這張作品的寄望以及孤注一擲的決心。配色僅僅採用了黑金兩色,在沉穩的金黃背景中,一行書法飄逸寫上「万能青年旅店」,自有一種雄渾堅毅的力量蓄勢其中。高度對比的設計攫人耳目,氣質硬蕊,和專輯內容非常相稱。

這張作品在旋律方面並不算十分突出,相較之下,編曲的表現更讓人激賞,和歌詞同為支撐萬青作品的兩大樑柱。

在來回安插的眾多器樂中,萬青找到了排列組合的最佳方程,一方面盡可能創新與融合,帶入些許實驗精神,一方面則維持相當水準的動聽度。這樣的音樂不一定能夠取悅大眾,畢竟它和流行樂有所不同,後者講求完整的旋律線以及保守的編曲;但對於遊走在另類與流行邊緣的樂迷來說,《萬能青年旅店》擁有絕佳的平衡,是難得一見的傑作。

萬青另有半壁江山是由姬賡打下來的。在聽到這張唱片以前,我想很多樂團和樂迷大抵都已忘記一首好的歌詞能有多大的重要性和影響力。

聲音的感受偏於原始,是靈性上的,無形無狀,不好說出具體的標準,從聲音裡要讀出情感以外的東西容易面臨困難。而文字是思想更直接的載體,是思想的轉譯、思考的結果,它搭起的橋樑可以讓作者與讀者的溝通更加直截了當。作者透過文字表達的東西可以超過喜怒哀樂,甚而託付哲思義理。聲音和文字有著根本上的不同,兩者都無法取代對方,也無法掩飾對方的不足。

音樂做得好可以引發人們聆聽的渴望,歌詞寫得好可以引發人們思考的欲望。很少有一支樂隊除了在音樂上的表現達到成熟之外,還能擁有一位足以匹配的填詞人。像萬青這樣詞樂兼備的組合可遇不可求,對於樂團和樂迷兩方來說,都是幸運中的幸運。

姬賡寫詞直通胸臆,心有所思筆有所寫,材料源自生活經驗的積累,首要精神在於表達自我、反映生活。他的文字功底深厚,能用淺顯的語言說深遠的情事,在口語和雅言之間有平衡,在含蓄和奔放之間有兼容。很多時候,眾人是以詩的標準來看待姬賡的。

姬賡提醒了我們詩與歌曾經相互依存,誠如廖偉棠所說,讀姬賡的詞,彷彿讓人在石家庄看見了惠特曼,看見北島。

然而,或者是巧合或者是蓄意,在這張專輯裡我們找不到情歌。

愛情是人類創作永恆的題材,再如何缺乏愛情經驗的人也會有關於愛情的想法,憧憬也好,失望也罷。一張總結十多年人生的唱片裡沒有情歌,如果不是刻意作為,那便是生活上的其他事物徹底壓過了情感,佔據了創作者的腦海與內心。

從歌詞的內容來看,這一點恐怕是肯定的。即便我們回頭檢視〈不萬能的喜劇〉,短短不到五十個字,都像一個擁有太多故事的小丑,只願唱歌,不願明說,所有深長的意味都在笑容與淚水之中交代。

關於精神的惶恐、夢想的酸楚、生活的困頓,姬賡都舉重若輕的將它們一一寫下。而貫串這一切故事,或者說貫串萬青前半部人生的東西,就是黑暗。一種看不到頂、摸不著底的顏色。

這個詞彙一連出現在五首歌裡,比例之高有如中心思想,讓人不能不重視。黑暗幾乎成為姬賡下筆的立足點,或許也是萬青、甚至是石家庄人的立足之地。這個意象反照了萬青的內心,經由姬賡直覺式的輸出,無助和焦慮在字裡行間逡巡。

萬青的心神和靈魂在姬賡的筆墨裡凝結、聚合,無論正面或負面,都得了到圓滿的呈現。在音樂之外,姬賡的歌詞足以樹立一種範本,但放在音樂裡,如果說還有什麼不足之處,約莫就是詞曲咬合的老問題。

的確,姬賡填詞有嚴重的倒音現象,樂迷很難在不看歌詞的狀況下聽懂萬青在唱什麼。仔細檢查每首歌曲,依照那頻繁出現的次數,可以推估姬賡當初在填詞時並沒有把這一點列入考慮。

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很多近代作詞人已經不在這上面投注心思。詞曲咬合可以說是古典詩歌裡按譜填詞的延伸,講究的是文字輕重音和旋律的配合。寫新詩的現代詩人好不容易脫離這個枷鎖,不難想像人們面對前朝舊律時的冷淡。除了像羅大佑、李宗盛這樣有年資有堅持的創作者,包括歌迷在內,大多數人其實並不在乎這類專業細節。回頭路是孤單的,儘管歌曲常常聽起來覺得踉蹌、有疙瘩,但在可以想見的未來,這毛病應該還是會將錯就錯下去。

 

因為《萬能青年旅店》,許多人將萬青看作了弱勢的發言人、底層的反動者,這並不教人意外。這顆行星的每個世代似乎都在渴望一位仗義執言的俠客、一位英雄,六零年代的美國如此,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也是如此。世界的不安彷彿是支撐搖滾不死的火種。

然而,比起這些官銜般的稱謂,我還是選擇將他們放回一個單純的位置,放回生活。

這並不是一張憤怒的唱片,它擁有美麗的音符、文字,一路帶領我們凝視黑暗,並且穿越。可以確定的是它留下了生命的真誠紀錄,其中如果真的包含了什麼控訴,也是言外之意,需要半揣測半附和的細心論究才有線索。

與其旁生枝節,我想,誠實而自主的民歌比較能夠貼近萬青對於音樂的想望,也比較符合姬賡的心願:

    希望擁有一間在絕壁和溪水之間的錄音室,以
    手工作坊的方式錄些小曲,然後讓它們順洗馬
    河漂流而下,繞過群山繞過商人和官府,以古
    代民歌的方式流傳……

構築在姬賡心中悠然而瀟灑的願景,沒有響亮的封號,沒有崇高的地位。也許,我們會因此少了一支中文搖滾的天團,但不要緊,只要萬青遠離廟堂,留在民間和廣場,我們別無所失。

作為一支閒散之軍,萬青習慣任何事都不事先預謀,讓十數年的人生自然而然孕育出一張唱片。爾後萬青會再產出什麼?身為被收服的樂迷,我們在失望的風險中不能停止的懷抱期望,並且等待。

也許再過不久萬青就會帶領我們迎接新的經典,或者眼前的一切已是絕響,永遠不會再有第二張萬青;也可能,他們就此一落千丈,如同歷史上那些數之不盡的樂團先例,如同煙花燦爛之後必然的衰亡。

執迷總是讓人變得宿命。我們為了《萬能青年旅店》將這支樂隊視為最愛,或許有一天,也要把心中最恨的情感留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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